前期 · 清丽明快
1084 — 1127 · 南渡之前
多写闺中闲情、相思别绪，用语新奇巧丽，满是生机风致。此时的愁也是轻的——是雨后的海棠，是西楼的月，是花未落、人未老时的一阵微风。
- 《如梦令 · 常记溪亭日暮》
- 《如梦令 · 昨夜雨疏风骤》
- 《点绛唇 · 蹴罢秋千》
- 《一剪梅 · 红藕香残玉簟秋》
- 《醉花阴 · 薄雾浓云愁永昼》
序
她的名字，是一种美学的朝代
先认识这个人，再读她的词。
李清照（1084—约1155），号易安居士，齐州章丘人。她是宋词里绕不开的名字：婉约一派的宗主，也被后人称作「千古第一才女」。
但标签太小，装不下她。她写过少女的放肆，写过新婚的甜，写过相思的瘦；也写过国破家亡、流离失所之后，一个人守着半残的书与记忆，把日子过完。读她的词，就是读一个具体的人——如何在最好的时代和最坏的时代里，都保持清醒与体面。
- 生地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章丘）
- 号易安居士
- 流派婉约词派宗主
- 传世《漱玉词》《金石录》《词论》
生平
四幕人生
从齐州少女到江南暮年，一条线串起北宋与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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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4 — 约1100
第一幕 · 闺中 · 齐州
她生在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位列「苏门后四学士」，母亲也出身名门、善于属文。这样的家庭给了她一件当时女子少有的东西——读书写字的自由。荡秋千、泛舟、饮酒、看花，少女的快意落进词里，便是「沉醉不知归路」。一首《如梦令》传出，京洛皆知其名。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如梦令 · 常记溪亭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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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 — 1127
第二幕 · 婚居 · 汴京与青州
十八岁嫁太学生赵明诚。两人门第相当，更难得的是癖好相当：金石碑刻、书画奇书。汴京的日子不算宽裕，每月初一、十五典当衣裳换钱，去相国寺买碑文果实，回家相对展玩。后来随夫屏居青州十余年，书房叫「归来堂」，起居室叫「易安室」——「易安」二字，从此跟了她一生。这十几年，是《金石录》成书的底子，也是她一生最亮的时光。
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金石录后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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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7 — 1132
第三幕 · 南渡 · 丧乱
靖康之变，北宋亡。她带着十五车金石书画南渡投夫；建炎三年，赵明诚病逝建康，年仅四十九。此后她独自护着这批文物追随流亡朝廷，明州、台州、越州、衢州，兵燹里藏品十去七八。绍兴二年寓居临安，病中再嫁张汝舟，旋即识破其觊觎藏品、拳脚相加——宁可依律系狱也要讼离。那个年代，妻告夫，哪怕属实也要徒二年。她认这个代价。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夏日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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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2 — 约1155
第四幕 · 晚年 · 江南
晚年的她寓居临安、金华一带，把残存的金石整理成《金石录》定稿，写下那篇把公私、家国、生死揉在一起的《后序》。词风沉郁下去：「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但写愁的人没有垮——她仍关心着北边的事，仍有人登门请教学问；她还把自己钟爱的博弈游戏研究成一部《打马图经》，规则、术语、心得写得头头是道——词宗之外，也是个会玩、敢玩的人。约1155年，她在江南去世，确切年份已不可考；词集《漱玉词》传世，一千年了，还在被读。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武陵春 · 春晚》
词风
一首词，两段人生
以靖康南渡为界，词中自有山河与心事。
后期 · 沉郁凄婉
1127 — 约1155 · 南渡之后
国破、夫亡、藏散，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一齐入词。音律愈精，境界愈深，以寻常口语道他人道不出的愁——这一次，愁有了重量。
- 《声声慢 · 寻寻觅觅》
- 《武陵春 · 风住尘香花已尽》
- 《永遇乐 · 落日熔金》
- 《渔家傲 · 天接云涛连晓雾》
- 《夏日绝句》（诗）
词韵
七首词，读懂她
竖排读原文，像翻开一册宋刻本；今译与赏析在侧。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今译
昨夜雨点疏落、风却刮得急，一觉睡透，酒意还没消尽。问卷帘的丫鬟院里的海棠怎样了，她随口说花还是老样子。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该是绿叶长得旺、红花开得稀了。
赏析
相传十六岁前后的手笔，一出即名动京洛。以「肥」「瘦」状叶与花，把惜春的心事说得又娇又慧——千年来汉语里说花事，绕不开这四个字。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今译
常想起在溪边亭子里玩到太阳落山，喝得尽兴忘了回家的路。尽兴后划船往回走，一不留神进了荷花丛的深处。怎么划？拼命地划！惊得满滩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赏析
全词全是动词：沉醉、回、误入、争渡、惊起，一环扣一环，最后定格在鸥鹭飞起的瞬间——一个自由泼辣的少女，隔着九百年还在喘着气儿笑。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今译
荷花谢了，竹席凉了，秋天深了。悄悄解开外裙，独自去坐小船。天上的云雁，可会捎谁的信来？雁阵南归时，月光已铺满西楼。花自己落，水自己流；同一种思念，分在两地发愁。这份心情没法排遣——才从眉间落下，又往心头涌来。
赏析
与赵明诚小别后所作。「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写心意相通；「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把无形的思念写出了动作和重量，遂成千古。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
人比黄花瘦。
今译
薄雾浓云，白昼都愁得人难捱，兽形香炉里的香静静烧尽。又是一年重阳，枕上帐中，半夜的凉气开始透进来。黄昏后在东篱下喝酒，菊花的幽香沾满衣袖。别说这不叫人失神——西风卷起帘子，帘里的人，比菊花还瘦。
赏析
重阳怀人之作，一个「瘦」字收束全篇。相传赵明诚得词叹服，绞尽脑汁作了五十多首想超过它，终究没能赶上。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今译
若有所失地找着什么，四周却只有冷清，心里只剩悲伤。忽冷忽热的时节，最养不好身体。两杯淡酒，抵不住傍晚的急风。雁飞过，正伤心——那是从前捎过信来的「旧相识」啊。满地菊花枯萎，如今还有谁有心思去摘？守着窗户，一个人怎么熬到天黑？黄昏的雨点落在梧桐叶上，也落在心里。这光景，哪是一个「愁」字说得尽的！
赏析
南渡后的压卷之作。开篇十四个叠字前无古人，通篇用家常口语写孤苦无依，字字是泪；收束却说「怎一个愁字了得」——连愁都不肯认账，这才是愁到极处的样子。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今译
风停了，落花碾进了尘土，春天算是过完了。太阳升高了，也懒得梳妆。东西还是从前的东西，人却不再是从前的人，说什么都不中用了——话没出口，泪先掉下来。听说双溪的春色还好，也曾想过划船去散散心。只怕那小小的船，载不动我这一船沉甸甸的愁。
赏析
避地金华时所作。「物是人非事事休」九字道尽国破家亡；末句把愁称出了斤两——船小愁重，想象到这里，算是写到了头。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所。
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
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今译
天幕连着云涛与晨雾，银河在转动，千帆在浪间飞舞。恍惚间，梦魂回到了天帝座前。天开口说话，殷勤地问我：你要归向何处？我答：路漫漫啊，又已日暮；学诗倒有几句惊人的句子，却又如何？——看那九万里高空，大鹏正乘风而起！风别停，把我这叶轻舟吹到仙山上去吧！
赏析
漱玉集中最豪放的一阕记梦词。苏辛之外，谁能想到「绿肥红瘦」的手，也写得出九万里风鹏正举？惊人句是她自嘲，更是她对命运的不甘——婉约从来不是她的边界。
全编
漱玉词全编
收词三十九阕、诗二首，按词牌分卷；标※者历代归属略有争议，依通行本收录。点开任一阕，读原文、今译与赏析。
※ 版本文字依通行校注本（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徐培均《李清照集笺注》），系年为学者通行推断，未必确凿。
飞花令
一字飞花
择一字，从漱玉全编里召回含此字的每一句。
名句
词中珠玉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应是绿肥红瘦。
——《如梦令》
莫道不销魂，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醉花阴》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剪梅》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凄凄惨惨戚戚。
——《声声慢》
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
死亦为鬼雄。
——《夏日绝句》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欲语泪先流。
——《武陵春》
金石
一场爱情，一部书
《金石录》是目录学名著，也是一封跨过生死的情书。
建中靖国元年（1101），十八岁的李清照嫁给太学生赵明诚。这段婚姻用今天的话说，是「双向奔赴」：两人不慕声利，偏去追青铜上的铭文、碑石上的残字、前人散落的奇书。
官宦之家并不富裕。每月初一、十五，他们典当衣裳换半千钱，步行去相国寺买碑文果实，回家相对展玩咀嚼——用她自己的话说，快活得像葛天氏之民。
回到青州后，他们给书房起名「归来堂」，给起居室起名「易安室」。饭后烹茶，赌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赢者先饮，却常常笑到茶泼满怀、反而喝不成。那十几年，是《金石录》两千卷著录的底子，也是她一生最亮的日子。
战争把这一切打碎。赵明诚死后，李清照像护着命一样护着这批文物：南渡、过江、逃兵燹，眼看它们十去七八。晚年她独自整理成《金石录》定稿，并在卷末写下一篇后序——表面记的是金石聚散，字缝里读出来的，句句是一个名字：明诚。
词论
不止于词
她是写词的人，也是给词立规矩的人。
壹
词别是一家
一篇《词论》，横扫当世名家：柳永协音律而辞语尘下，苏轼乃句读不葺之诗尔。她主张词须协音律、尚雅、有情致，与诗各有疆界——这是最早成体系的词学批评之一。
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
——《词论》
贰
济南二安
她与辛弃疾（字幼安）都是济南人，一个是婉约的宗主，一个是豪放的旗手，后人并尊为「济南二安」。宋词的一半气象，出在这座城、这两个人身上。
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
——沈谦《填词杂说》
叁
易安体
她的词把寻常口语说得若无其事，却又句句入心：「绿肥红瘦」「人比黄花瘦」「载不动许多愁」，后来都成了汉语的固定词组。南渡之后，词坛模仿这种写法自成一格，宋人笔记里干脆称之为「易安体」——一个女词人，成了一种词体的名字。
年谱
大事记
1084 — 约1155，七十一年，两宋之间。
- 1084生于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章丘）。父李格非位列「苏门后四学士」。
- 约1100《如梦令 · 昨夜雨疏风骤》等早期词作传开，名动京洛。读《如梦令》→
- 1101与太学生赵明诚成婚，二人同好金石碑刻、书画奇书。读《一剪梅》→
- 1107随夫屏居青州故里，筑「归来堂」「易安室」，校勘金石、整理书史。读《清平乐 · 年年雪里》→
- 约1110与赵明诚共撰《金石录》，为三代以来金石碑刻编目作跋。
- 1121赵明诚起知莱州，她随任同行；后又随居淄州。读《蝶恋花 · 泪湿罗衣》→
- 1127靖康之变，北宋亡。携金石书画十五车南渡。读《菩萨蛮 · 归鸿声断》→
- 1129赵明诚病逝于建康。她独自护持文物，辗转追随流亡朝廷。读《孤雁儿》→ 读《夏日绝句》→
- 1132寓居临安。再嫁张汝舟，旋讼离，系狱旬日而释。读《摊破浣溪沙 · 病起》→
- 约1135避地金华，作《武陵春 · 风住尘香花已尽》。读《武陵春》→ 读《题八咏楼》→
- 约1155卒于江南，确年不可考。《漱玉词》传世。回全编 →
本朝妇人能文者，惟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 朱熹《朱子语类》
约1155年，她走了。词里的海棠，还没谢。
易安